Thursday, January 29, 2009

閱讀日本﹕天真的波兒 獻給低能的你 - 張彧暋

閱讀日本﹕天真的波兒 獻給低能的你
(明報)1月18日 星期日 05:05

【明報專訊】誰說宮崎駿動畫反戰、提倡環保、鼓勵親子關係、勉勵人生?《崖上的波兒》最近上映,我覺得相當適合下面兩類觀衆去看﹕

i)天真的小朋友;

ii)平常想得太多,但依然有童心的大人;可是,我覺得不適合以下人士收看:

iii)扮天真而其實低能的大人

香港社會的大人,毫不天真、普遍低能,卻誤以為低能是天真。因此,應該把本片列為倒轉的三級,18嵗或以上人士不得入場收看。

宮崎駿的動畫,理應是畫給小朋友看。第二類適合看他的動畫,是平常左思右想的大人。因為看動畫,能擺脫日常生活的真實感,稍微放鬆一下,回到童真的幻想世界。

宮崎駿明言,動畫與看似很真實的電影不一樣。跟照片不同,動畫不是「寫真」的藝術。日文的攝影就是「寫真」,但看似客觀的真實影像,其實經過刪剪、編輯,暗藏了導演與拍攝者的主觀意願。

宮崎駿的這套動畫哲學其實頗有洞見,認為高度勞動密集的動畫行業,之所以不是搞馬克思所講的異化資本主義,是因為動畫真的有解放人心的力量。動畫是人手畫的藝術作品,明顯是假的,因此,動畫很難騙你,也沒有攝影與電影的暗藏的政治意識形態。看完動畫,只是一場夢幻一場空,不會因此而相信。

動畫魔魅的解放與危險

問題是,動畫的虛幻,可能比現實更具真實感。一方面,宮崎駿認為,畫家透過自己的眼睛,畫出自己腦海的世界,其實比拍照更加接近人對這個世界的認識(見宮崎駿《出發點》;譯本﹕台灣 東販2006)。另一方面,他去年在記者會批評那位快將垮台酷愛漫畫的總理麻生太郎的時候,提到動畫既能把人從現實生活解放出來,也同樣能把人拉進虛幻。正因為如此,畫動畫漫畫,自己一班人躲起來搞,又或者跟同好分享一下就足夠了,沒有必然讓政府拿來到處宣揚。換句話說,動畫是魔法,既能解魅,也能令人再入魅。

宮崎駿相當明白其中的危險,而進入21世紀,世界似乎真的重入虛幻。日本 的文化評論人佐藤健志,在新近出版的《夢見られた近代》(近代迷夢)(NTT出版2008)中,就以「宮崎駿的論理之死」為題,指出他最近10年的幾套動畫,說得好聽,是愈來愈童真,說得不好聽,是愈來愈白癡。他指出,《幽靈公主》、《千與千尋》、《哈爾移動城堡》,故事一套比一套爛,受歡迎的程度卻一套比一套熱烈。所謂的「論理」,就是邏輯。論理之死,就是說,宮崎駿的動畫,不再講什麽故事了。

宮崎駿論理與倫理之死

你記得《哈爾移動城堡》說什麽嗎?一個阿婆跟一個美少年,不知道為什麽經歷過很多毫無理由的事情之後,最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。完。恭喜恭喜。佐藤健志指出,整個故事就是一大堆飛機大炮炸來炸去,而竟然有人說這是反戰意識。美少年什麽理由都不用說就被逼走去打仗,他師傅原來是戰爭元兇,少女變了阿婆,要為此負責的敵人「荒地之魔女」卻變了同伴。總之要是比較一下原著就知道,宮崎駿根本打從開始就放棄說什麽有道理的故事脈絡,而且從無追究任何道德責任。這除了是論理之死,更是倫理之死了。

更可怕的是,佐藤健志認為,沒有比用世代論來分析這三部作品的終究保守性更好了。這三個故事的共同主題,都是上一代做了一些毫無道理的事情,搞了一個爛攤子出來,要後人來承受。《幽靈公主》中因為煉火槍的大嬸跟大自然搏鬥,少年人竟然無辜受到詛咒。而那麽可怕的人與自然大搏鬥,竟然被說成環保思想。《千與千尋》就更加離譜,父母吃了人家的東西,要女孩來承受責任。筆者聽過某些評論,說這是千尋的成長故事。佐藤指出,這根本就是上一代令下一代承受詛咒。如果這是成長故事,故事中千尋的父母最後該被拿來當作點心吃掉才說得過去。

三十年來不斷說宮崎駿的動畫反戰、提倡環保、鼓勵小朋友美好成長的成年人,看來是像被宮崎駿罵的大人一樣,一年看一百次龍貓,看得腦子都成腐海了。宮崎駿動畫不但不是什麽親子動畫,其實是宮崎駿老伯自己拍給自己看的成年人童話。

從家長大迷惑到日本主體論

佐藤健志指出,《千與千尋》中的油屋,根本是日本的自畫像,亂七八糟的東西文化交雜,無臉人面目模糊,小女孩千尋被逼成長而又對父母癡心一片,坐上在海面行走的電車,一輛名副其實駛往「海外」的單向通行電車,前往西方!其實,這幾套動畫,就是既崇洋、又覺得自己傳統只是僵化象徵的日本現代史組曲而已。

佐藤健志大概打中了問題核心。而必須注意的是,佐藤健志的批判對象,與其說是宮崎駿本人,不如說是一班永遠不想長大的日本小農觀衆而已。而這班成人觀衆,以為低能就是天真,還希望他們的下一代繼續低能下去。本書後話中,提到竟然真的有議員,拿這評論去質問文部科學大臣﹕「這幾套動畫中,上一代人的無知行動,令下一代人受到重大迷惑與被害,年輕人竟既不反抗亦不怨恨,而帶有這些強烈信息的動畫竟然受到歡迎。日本上下受到成年人毫無道理的行動與邏輯混亂的言論左右,故事完全說不通,這些動畫就是當今日本社會本身了。」

「而動畫與遊戲,本身就是一種現實逃避的fiction,而連fiction本身的論理邏輯也完全亂來,真可謂二重現實逃避。我認為當今日本真是一個高度現實逃避的社會…毫無現實感可言的小泉內閣,卻得到國民的高度支持,這可謂是一場噩夢。」而大臣卻答「我三套動畫都看過,但不知道你想問什麽…。」

我們面對的,是更可怕的一層政治意識形態﹕我們害怕政治,不說帶有意識形態的政治故事了,但連拍動畫都不說故事,這還可行嗎?當一切故事化成虛無,逃避思考,返回童真,我們就真的能避開政治思考嗎?

文 張彧暋

編輯 蔡曉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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